共享經濟的理論思考 (上)

2017 0418 James

 

透過前面三篇文章的案例討論,可以歸納出共享經濟模式的共同特性,本文希望從抽象化的理論進行推演,進一步來思索數位時代科技進步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無論是平台經濟、共享經濟、零邊際成本社會、大數據演算法與AI 取代人工、無人智慧工廠、無人銀行、無現金社會、FinTech等等概念將如何發展? 經濟理論是否將要被顛覆改寫? 這些技術發展對社會的意義為何?

Uber 與 Airbnb 模式共同特點

  1. 負面外部性沒有被處理

Uber Airbnb模式,引入平台經濟、共享經濟,打破自用與營業的界線,動源零碎的資源 (時間、空間、設備)隨時隨地可以加入供需,暫且先不討論 Uber 也想發展的無人車之類的未來模式,光以現行發展中的模式來看,就可以思考:

  • 這樣真的是在提高資源的使用效率嗎?
  • 無限制放大模式的規模後還真的能提高資源的使用效率嗎?
  •  

這兩個問題問法稍有不同,但都在反思共享經濟、平台經濟打破(破壞)現有市場秩序的商業模式,正反面的效果除了透過行動網路媒合供需的正面效益外 (電話、網站媒合早有類似效果),卻也帶來額外的負面成本,模式鼓吹者卻很少將此納入考量,這類數字又不容易量化,卻要社會整體來承擔。

對於企業而言,追求越高的市場壟斷力就能獲得越高的利潤 (也就是 Michael Porter 所說的競爭力),但如果社會大眾與政府決策如果也跟著落入這個思考圈套,誤把企業獲利極大化當作個人的、社會的共同目標,那麼問題就很大,等於消費者、勞工自動放棄市場競賽的談判權,政府放棄作為裁判的公正性。企業與社會大眾不一定永遠站在對立面,有可能共存雙贏,但處於賽局的不同方,不能以企業的目標來套用到整個社會。當前的共享經濟模式變成放任資本橫衝直撞、不顧現有市場秩序、企圖壟斷市場、還以話術加上技術來對抗社會法律的約束,這個商業模式有很大問題需要被糾正。

交通、住宿,在世界各地普片必須納管,數量與品質之外,還要繳較高營業稅費以補償負面外部成本 (如排擠其他人的用路權、居住權)背後的道理,在於交通、住宿服務的規模一旦擴大,就會涉及高度的公共性,會排擠他人(外部性),很難透過市場機制自由競爭來彌補,是市場失靈的主因之一,這些早有大量且精細的經濟學理支撐,評論者無須落入政府與市場二選一的粗糙討論,在此議題上,發揮市場機制的同時,仍須有大量的城市規劃與監理,才能讓市場機制在公共服務領域發揮效益、降低傷害。

自由市場天堂如紐約市,嚴限計程車牌照數量,須靠都市規劃與住屋管理來維持居住品質與房地產競爭秩序,是從錯誤中取得教訓。野蠻生長只會陷入失序惡性競爭,那是落後國家摸索過程的嘗試,已發展國家不需回頭向下靠攏。

亂蓋房子、亂炒地皮、亂開車、亂搶客、亂報價,這些老問題在城市發展的經驗中,都無法「光」靠市場機制來解決,必須有公權力介入來緩解。未來多了手機 app 或企業所提供的大量資料處理 (大數據或AI) ,就能接替政府的角色嗎? 企業能擔任公權力的角色嗎? 在最基本的立場上就有了利益衝突。

  1. 市場失靈

房地產市場,價格大幅上漲,反而引發追價買盤,三代人勒緊褲袋也要買套房的瘋狂,而價格下跌反而造成買盤縮手,為何完全背離供需原理? 因為從自住供需邏輯跳轉進入資本泡沫邏輯。2010年投機氣氛已經被鼓動下,台北推出都更加碼、一坪換一坪的政策,不但沒有(如政策宣稱的)大量增加房屋供給,反而(說不出口的真正目的在) 推動老屋惜售妄想跟豪宅比價,錯誤政策帶動整個城市都變成炒房用地,引發激烈民怨,市場變成資本擁有者剝削其他人的工具。在土地有限、資本無限的房地產市場中,市場失靈的問題非常突出,如果沒有公權力(法規、政策) 介入來修正錯誤,就容易誘發一次又一次越來越大的泡沫動盪、與難以承受的極端財富不均。

類似的邏輯,對照共享經濟的宣傳話術,AirBNB 到底是提供短居服務,還是放大規模後鼓動了炒房投機? Uber透過網約平台,鼓動自用車主都來載客賺外快,到底是增加供給、解決問題,還是刺激投資泡沫心理、引發失序混亂?

  1. 交通、餐飲、住宿 ~ 規模化經營的社會影響

規模很重要,交通工具與旅館數量太少帶來不便,太多則造成市區混亂,怎樣才是均衡點呢? 前文談過,分享模式僅限於小規模、私人網絡間、通常不涉及營利的行為,正面效益才會大於負面傷害,反之,一旦規模擴大,對社會公益的邊際效益降低而邊際成本迅速攀升,很快會淪為弊大於利。共享經濟的最適規模,對社會而言,應該不是越大越好,因為背後的操作邏輯不再是P2P買賣雙方的交易,而是形成巨大的操控者卡在買賣雙方之間,試圖賺取超額利潤。

規模擴大的推力往往來自商業資本,也吸引更多資本投入,在市場競賽邏輯下,兩者互為因果,雙螺旋攀升下可以帶來規模經濟、網路效應等好處,也帶來更大的排他性、外部性的壞處,而隨著模式擴大越來越與共享無關,卻被以「共享」為名來掩飾獨佔力、控制力,則利益衝突、資源錯置就會隨之昇高。也就是說,規模大小、營利與否、大資本介入,決定了如何將良善美好的分享故事轉變成獨角巨鱷的資本壟斷遊戲

  1. 公共目標不同於商業目標

公共決策不同於商業考量,該有哪些更重要的目標必須優先照顧呢? 例如讓絕大多數人能以便宜便捷的方式在城市移動,維持生活的必須,就是城市密集共居能夠穩定的隱性社會公約,一旦被排擠在外的人數稍多,政治社會動盪很快就會昇高。塞車時,錢多的大爺也不能有優先權,是一種不成文的社會公約,價高者得、優勝劣敗的市場競賽邏輯就不適合隨意套用在此;另方面,以資本推動房產通膨,產生貨幣幻象,讓社會誤以為財富增加,實際上是貨幣購買力下降, 最終普羅大眾辛勞一生所累積的儲蓄又經過土地遊戲移轉給金字塔頂端的1% 控盤者,這也是劣質的資本遊戲,套用得越深,社會痛苦越大,對立越激烈。但推動炒房的那方,往往(必然)只以資本投資利益為考量,包裹上「經濟成長、拼GDP、火車頭」的話術外衣,混淆政策辯論的焦點,則商業目標就與公共目標成了零合對立的遊戲。

在此公共議題上,供需求雙方真能只靠市場競爭自動達成最適的均衡點嗎?

  1. 補貼 è 壟斷 è 剝削

企業以自身利潤為最高考量,搶市場的階段可以殺價補貼排擠競爭者,也容易帶來錯誤的價格訊號,例如時有所聞Uber 司機以為收入好,沒看清楚可能是初期假象,買了新車要當正職才發現收入下降,賣車要大量折損使得退出不幹又有障礙,造成資源的錯置,這個調整過程可能歷經數年。大量補貼、與殺價競賽,在大眾交通行業原則上就不該被鼓勵。

除了補貼之外,資金雄厚者甚至立志要把市場秩序與產業格局先翻盤掉,再從中尋找商機。但民生基本需求如交通、居住能否承擔這樣的上沖下洗的來回衝擊? 衝擊過後,存活下來的獨大企業又將怎樣從社會來回收獲利?

一旦計程車大量消滅,累積數十年的社會習慣與共識一下子被打散,而網約車模式產生了獨大壟斷者後,才開始取消補貼、隨意調高價格、剝削消費者,此時已經很難回頭找回分散的計程車來跟獨大巨獸競爭。

  1. 規模效應、贏者通吃

共享經濟的運轉基礎,來自網際網路的力量,規模效應與網路效應的聚集下,讓領先者有較大機會繼續領先,甚至逐漸走向贏者通吃、獨霸市場,也因看準這個網路經濟特性,吸引了巨額資本率先壓寶領先群,加速大者恆大的效果,但獨大的經營者真的是社會所期待的嗎? 現有法律能夠允許或處理這個問題嗎。

這個問題,不光 Uber AirBNB 都引發越來越多的疑慮,更大規麼的網路巨人如 GoogleAppleAmazon、阿里、騰訊,業務包山包海,資本越滾越大,攻佔人們日常生活的一切,透過壟斷隱私大數據快速控制社會的一切,這類反思與警告,正在知識界與政策界逐漸被提出,透過理論推演與案例分析,相關的辯論應該要被更重視,尤其是在來不及回頭 (不可逆) 之前,至於為何可能走入不可逆,稍後將另作討論。

  1. 網路的司法例外論?

目前的網路業者經營模式,除了利用跨國特性能夠在各國法律間進行套利,也利用虛擬特性在法規的空白或灰色地帶,逃避理當承擔的法律、稅務、公共責任。這個矛盾,根源於網際網路的發展歷程,最早是由美國軍方所主導,80年代逐漸引入民間商業應用後,為了鼓勵初期發展,先進國家採低度監管,沿用至今。如今,美國的監理架構仍停留在1996年國會制定的 the Communication Decency Act (CDA),與歐盟隨後在2000年所訂的法規,原則上就是把網路內容業者當作資訊平台,不需對資訊內容負擔法律責任,這樣大開方便之門,讓任何經營模式只要套用到網路上就變得無法可管,甚至被稱之為網路例外論」,擁有享利益卻不負擔成本與責任的特權,等於接受社會共同補貼來扶植其發展,造就了今日國家都難以監管控制的幾大巨獸。

然而,網路真的那麼天真無害嗎? 如今,人們探討著 facebook 的言論影響力遠高於大型傳統媒體,但卻不需受到媒體自律或法律社會責任,只宣稱自己是資訊平台就不用對假新聞、毀謗、造謠等負責,其影響甚至已經改變重要選舉的結果、與民主體制的可信度;同樣的,Uber AirBNB 對於旗下的服務如果出現問題,也宣稱自己只是資訊媒合平台,有糾紛要由交易雙方自己私下解決,卻無視於本身規模已經超過全球最大型的飯店連鎖集團、或足以抗衡多國政府;而許許多多的金融科技 FinTech 業者,同樣遊走法律邊緣,宣稱只是提供 P2P 雙方媒合的平台,不受嚴格的金融法規所約束,結果就會出現中國大規模的P2P 平台變成詐欺、吸金的工具,這些問題從一開始就能透過理性邏輯來預見,不一定都需要試錯。

1990年代中期,Netscape 剛剛出現,YahooGoogle還沒成立,人們才學習著使用 Windows 與網路瀏覽,GSM手機還沒開始,當時容許試錯摸索的潛在利益大、傷害小。對照今日,網路生態、企業實力與社會影響早遠遠超出立法當年,但落後的法規跟不上社會的變遷,產生了巨大的管理空窗,套上網路創新的外衣,許多錯誤行為都被除罪化、神聖化。

近兩年來,歐盟開始對網路業者進行調查,例如對 google 是否涉及壟斷、facebook 內容是否太多假消息,Apple 設籍愛爾蘭是否涉嫌逃稅等案提起司法訴訟,但仍缺乏整體有效的法規配套。而美國,挾著數位經濟大國的領先優勢,繼續開放自由競賽、或說自由放任,與歐洲的思考截然不同,或許有先跑先贏的策略思考 (如同比賽降稅、壓低勞動環保標準的全球化惡性競賽),甚或立法力量可能已經受制於網路巨擘,難以站在制高點考量社會公益的法律平衡點,這點可以有更多的討論,即使掩耳盜鈴裝作看不到,問題也已經累積大到讓人難以忽視。

  1. 資本大戰,技術陪襯

中國的網路叫車市場 (網約車),從第一輪滴滴打車與快的打車的本土賽,接著第二輪滴滴出行與Uber的國際賽,短短五年之內,從無到有,催生了市值數百億美元的非上市獨角獸,Uber 在中國一年砸下一二十億美金的補貼搶市場,搭配雙方背後股東如阿里支付寶、Amazon 雲端服務、Google 無人車之類的全球尖端技術與高調商業宣傳,煙火炫目讓觀眾們看得以為大國真的崛起,中國或將超越美國成為數位經濟第一強國。

競賽的關鍵,不光是技術,而是比誰的口袋深,誰能燒錢燒得久,甚至比誰的後台硬。2014年快的打車規模仍超過滴滴打車,但工程師創業的程維(杭州快的打車)引進高盛的柳青(代表北京滴滴打車),甚至禮讓對手成為續存公司並擔任 CEO,正因看清楚此後競賽關鍵在於資本、不再只是技術。第二輪Uber 與 滴滴的賽局,站在檯面上的竟然是從十四億人中挑出來的一對堂姊妹,背景都是中國科技界的第一元老聯想柳傳志先生。在中國市場的特殊生態下,放大了競爭的激烈性,也讓人們更迅速看到共享經濟演變的結果,從技術、到資本、再到政商關係,都是競爭焦點,底下司機們的生活、消費者的反應不是決勝關鍵。

AirBNB 的融資與業務擴張速度不下於 Uber,外界仍搞不清楚的獨門演算法或者各種軟體程式,成了黑箱盒子,法規還監管不到,技術甚至成為拖延監管的工具。前幾年紐約州檢察長起訴Uber 案,或最近 Uber 爆發用程式來逃避執法人員追蹤等爭議,都讓技術進步帶來的利弊,外界負評日漸升高。而這幾家燒錢巨獸,未來幾年能否續存,重點首先要看資本是否繼續捧場,實際取得約150億美元資金的Uber,日前公布2016年虧損28億美元,目前手上現金約有70億美元,2016年八月初決定退出中國流血割喉戰,資本壓力或許是一個重要考量,但如前文所述,市場法規的變動應該才是殺手鐧。

 

  1. 資本與國家的對決

共享經濟模式,或者放大到數位經濟來看,競賽的本質是科技創新? 還是資本規模? 亦或是國家間的競爭? 還是資本家與國家的對戰? 這個問題或許尚未有固定的答案,但以Uber 的案例中可以看到,號稱共享經濟第一品牌與全球最大的 Uber,面對權力集中且支持民族工業的中國政府,一旦真正對陣,似乎也只能退讓。中國政府光靠一個網約車管理暫行管理辦法,就破解了Uber 所提倡的自用車隨時開業模式,迅速學習外國技術同時扶植了自主企業,讓外界看到中國國家資本主義在面對西方自由資本主義,至少在這場戰役中佔了上風,還略有草船借箭的味道引進 Uber 來壯大自己。

橫掃全球的共享經濟,從技術與商業模式創新,發展到規模與資本競賽,如今已經演進為大資本與大國家的博弈,火力已經不是中小型國家與企業能夠承受。一時間,網路長城內的中國仍讓外界不得其門而入,而孤懸於世界之外的中國網路,也還跨不出長城壁壘。如果考慮歐美對網路的態度不同,甚至開始修法,WWW 推動全球化的網際網路,似乎有走向分裂、或區塊化的可能。

  1. 規模重要 ~ 小國急什麼?

台灣的輿論引導者,多年來一直擔心被邊緣化,或者落後國際標準。懵懵懂懂聽到區塊鍊,就一擁而上當作未來必行之路來宣傳,看到共享經濟 Uber AirBNB 來台,就有主張不開放台灣從此與世界脫節。

實際上,除了美國部分地區、與英澳少數城市給予 Uber 合法地位並適用新監管標準之外,多數先進國家都已正式判定其違法,或者還在評估中,台灣只是落後這些先進國家較晚宣判 Uber 違法而以,怎麼會趕不上共享經濟的「趨勢」,這段當然是反諷的講法。

從正面來看,如果真要參與競賽,就要看清楚競賽的本質。共享經濟或數位經濟的本質,在於規模、在於資本,那就對於小國先天就不利,甚至根本沒有贏的機會,那小國該選擇怎樣的策略? 這也是為何 KPMG 調查全球前100大金融科技公司,幾乎清一色都是來自美國與中國,為何歐洲、日本、韓國等科技領先國家,沒有參與這波熱潮? 規模是一個重要因素,以台灣的市場與資本規模,要玩全球性的數位經濟大戰,恐怕戰略上就有錯估。

Uber 如果來台落地,這家美系跨國公司的目標是搶佔市場,就跟鼓勵使用Dropbox,  iCloud, Netflix等都一樣,都只是消費支出外流,與本地科技進步與否無關,甚至還可能因為跨國巨獸規模優勢而排擠了本地業者的發展可能。未來台灣能否在數位經濟的競賽中取得成績,跟接不接受 Uber 叫車平台自無必然關係。

從全球各地經驗來看,各國法規處理共享經濟的不同考量主要有: 大陸法系的法律僵固性、各地交通需求不同、發展產業的攻守立場不同、各地社會因應激烈變動的承受力不同,多面向衡量利弊,據此而有鬆緊不同的監管對策。這是各國競賽先天條件的差異所致,要談下一步策略,就要先看清楚這些差異,才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策略路線,決定出在地法規標準,不能一體適用全球。中國請走了Uber,留下政府能管得到的滴滴,也是適應中國模式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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