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經濟的理想與現實 () Airbnb的故事

2016 1107 James Wu

 

數位時代,各種新商業模式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強烈衝擊著原有的產業生態體系,部分人眼中所謂零邊際成本時代的來臨,商品不再有成本與價格,終極的目標只有共享而非擁有,產品只需交換沒有交易,只有使用權沒有財產權,這類烏托邦式的想像,隨著AirbnbUber、以及各種P2P 中介平台的興起,似乎出線一絲眉目,打破傳統思維的共享經濟論述引人注目 (或聳人聽聞),未來的社會真的會就此一路發展下去嗎?

 

許多人體驗過Uber Airbnb 的服務,留下不錯的口碑,從網路上查詢、媒合、定價、預約、到完成交易後的行動支付,有別於現有的計程車、或飯店民宿系統的使用經驗,消費者有了另外的選擇,不少人稱讚、難免也有抱怨,但服務品質與價位高低是否合理,如能開放市場競爭,有何不可? 政府法令的管制會不會只是保障既得利益者,阻礙了進步?

 

同期間,世界各城市出現了計程車司機的串聯抗議,抱怨Uber 等網約業者不守法律、不需繳稅,卻搶走了司機們的工作機會;有些城市社區也陸續抱怨起 Airbnb 等媒合業者,為住宅區帶來大量不知名的外地客,來來去去破壞生活品質、推高房租房價、排擠了原有居民的居住權益。為此爭議,從柏林、巴黎、布魯塞爾、紐約、舊金山、到台北,陸陸續續分別都以規定、判決與政策,宣告Uber Airbnb 不合法,禁止或限制相關的營業行為,但執法單位也發現真要鎖定的對象是遠在海外操作的網站,苦於難有執法對象,業者強大的法律團隊也總能對抗著政府與法院,社會上還有強烈的輿論力量,支持或反對著類似 Uber Airbnb 為首的所謂共享經濟模式,每當街頭抗爭與輿論爭論的衝突越高,社會對於這類新興的商業模式就越發好奇,快速打開了業者的知名度,也促進了業者數以百億美元的全球募資。

 

上述的爭論,正在打入日常生活,切入各式各樣的行業,想躲也躲不掉,包含跳脫金融中介為核心理念的金融科技(FinTech) 都可歸屬於廣義共享經濟的一環。到底爭論該如何釐清,各方的利益如何拿捏平衡,產業可能怎樣發展,機會與風險何在,問題都將涉及到制度將會(或應該)如何設計,法令如何監管,這將是技術創新議題、是商業競爭議題、也會是公共政策議題、甚至可上升到跨國競爭、資本與國家的博弈、人民與財團的對立,牽涉面向廣泛,考量不宜以偏概全,本文將嘗試簡要分析。

 

共享經濟

初期共享合作的概念,來自小範圍、鄰里之間的自發性組織,通常建立在個人關係上,透過網路的連繫,允許人們分享、交換各種生活大小事,賦予人們有自主權的從事有意義的交流。例如Peers.org 底下,串連起各地的共享組織,最早也最多是來自紐約與加州,隨後擴及歐洲乃至全球,內容從維修器具的分享、多餘辦公空間或停車位的共用、到共乘汽車、家中多餘房間的再利用,乃至借貸雙方的互相調度資金等,特色是,這類組織會員多以科技業為主,網路、不受監管、追求自主是價值認同的核心,甚至可說是一種矽谷現象。

 

初期發想並非基於商業動機,更多源來自公益、利他、慷慨與方便,透過網路的連結可以讓資源更有效被利用,降低對資源的耗損、對環境的破壞、對成長的盲目追求、或對金錢的過度崇拜等,經由社會的自發連結,許多人發現甚至能夠降低或擺脫傳統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達到共享共好的目標,這個概念吸引了許多人自發性的參與,不計利益多寡的投入。一個尚未解決的問題在於,小群體之間的互助模式能夠推廣到多大的範圍? 無限制放大之後,社會會變得更好嗎?

 

零邊際成本社會的作者Jeremy Rifkin提出的想像中未來世界,有AI 機器人經由3D列印負責資源循環利用生產,無人自動駕駛的車船飛機負責運輸,再生能源源免費經由萬網連結而能有效分配到每個角落,googlefacebookline提供免費的網路通訊,萬事萬物都透過IOT的極致連結,成本降低、效率提升、資源循環,人們不再需要工作只需專注於共享與共有,商品不再有成本與價格,供需自動搓合,世界自動運轉,這真是個美麗新世界。尚待克服的問題在於,哪個環節可能出差錯,哪裡需要再改良進步,或者更根本的挑戰在於,這樣的社會要靠什麼力量來推動運轉? 靠什麼機制來解決紛爭? 資本主義主張靠人類的自利心來運轉、共產主義宣稱靠人類的共有心來達成,共產主義實驗近百年後完全崩潰,資本主義全球化普及後卻嘎嘎作響到處冒煙似乎也快要裂解,零邊際成本社會的論點則宣稱將能終結資本主義(及所帶來的種種弊端),但,最終要靠什麼力量來推動體制運轉,真的能持續、自動、完整的運轉下去嗎? Googlefacebookline 真的是免費的嗎?

拉回到現實,我們可以來檢視,號稱科技進步與提升效率的 Uber Airbnb 模式,運作的實況,背後的邏輯,潛在的走向,這個討論應該能幫助我們推測共享經濟、零邊際成本社會,真否穩定發展下去,或者推進過程中會出現那些問題,社會討論應該注意哪些面向。

 

Airbnb 的故事

Airbnb 的念頭起源於2007年,創辦人提供氣墊床給參展學生們臨時住宿之用,當時稱為Airbed & Breakfast,隨後才將其發展為商業活動,並在網路上推廣,2009年首次募得62萬美元的資本,2010年之後突破草創期的艱難,搭上行動通訊裝置的普及旋風跟著業績大爆發,到了2015年中,該公司宣稱在190個國家34,000個城市總共擁有120萬筆物件,超越全球最大旅館集團洲際酒店的70萬個總房間數。Airbnb 雖然未上市,但2016年八月募資的最新評價換算其市值高達300億美元*,比全球市值最高的萬豪飯店集團還要多上10億美元,比起Hyatt 加上 Hilton合起來的市值還大,短短十年不到就能超越百年跨國資本集團,故事非常振奮人心,也吸引著更多的投資資金熱情湧入。

(*2016 0806 Fortune : Airbnb Valued at $30 Billion in $850 Million Capital Raise )

 

該公司訴求不求高額獲利的宿主們與各地旅客共享多餘住宅空間,並達成人際交流,故事溫暖感人,被行動通訊裝置的狂風一吹 (連豬也能) 飛上天,甚至對大型飯店連鎖集團構成挑戰,小蝦米儼然已經變成大鯨魚。

 

2013年開始受到廣泛注目,業績大幅攀升的同時,爭議卻也不斷爆發出來,紐約檢查總長認為Airbnb 旗下的宿主涉嫌違反法律,包括禁止在有人居住的大樓出租少於30天,出租與共有住宅協定、土地分區規定等,要求Airbnb提供宿主名單以進行調查,卻被以隱私為由拒絕。

 

上述所提的法律規範,主要在將住宅、租屋、與飯店作出區隔,分別採不同的管理,過去有賴法律來避免三者混在一起,很容易造成居民生活的困惱 (例如大樓社區內常有外來不明人士頻繁進出),或長住型租金朝向飯店日租價格靠攏 (同地點飯店每晚價格往往可以是居民房租的五到十倍),拉高居民生活負擔,讓商業活動排擠掉自住者的生活保障。

 

Airbnb 宣稱87% 的宿主只擁有一個物件,是把自己居住的家對外出租。但根據 Tome Slee (: 分享經濟的華麗騙局作者) 的調查數據顯示,剩下的那13% 才是公司的獲利主力,佔所有出租物件的40% 以上。在紐約市區的物件,有60% 是整層出租,共享房型只有3%,該公司所賺的錢的 3/4 來自整層住家而非分享房型,主要的業務活動都分布在曼哈頓與布魯克林,也就是住宅大樓密集區,這些地區本有嚴格的短租法規來因應密集居住人口的城市壓力,卻很可能經由Airbnb 的中介而能避開法律監管。

 

經過鬥法,2014年紐約檢察總長終能取得Airbnb公司內部數據,證實了上述透過程式去抓取網站公開數據所推算的結果,半數物件違反短租規定,破壞了租賃公允。

 

從最初強調自宅分享,最後演變成擁有多筆房地產宿主的投資炒房行為,這類案例的比例在舊金山與柏林佔了40%以上,在倫敦與洛杉磯則有50%以上,在伊斯坦堡則高達80%以上。透過Airbnb「中介」,房地產投資客能夠極大化短期的房租收入,並乘上投資報酬率來反向推高價,變成炒作房地產的利器,這樣的效應,引發許多城市居民的不滿,抱怨影響社區的整體安全感,柏林、紐約都特別立法禁止 Airbnb 的短租活動,日本的法令本來就禁止公寓變旅館,去年日本特別加強查緝市區非法的公寓式民宿,在多倫多、阿姆斯特丹,除了取締遊走灰色地帶的短租行為,也正考慮立法禁止。

2013 1 Airbnb 宣佈進軍台灣市場,但根據台灣法規,不論是觀光飯店、民宿或旅社,營業前都必須取得登記證,否則可能遭處 3 萬至最高 45 萬的罰鍰,並禁止營業。然而,無論法律怎樣規定,如果沒有(或無法) 針對 Airbnb 的頭端進行管理,光靠末端的民眾舉報來稽查,效果恐將不會太好,這等於在向地下經濟宣戰,卻對公司登記根本不設在當地的 Airbnb 毫無辦法。

 

旅館就說是旅館

旅館是 B2C 的模式,經營者必須申請營業許可,通過消防安檢,為客人投保意外險,繳交營業稅,並對旗下的營業活動負起法律與公眾責任。為何要設下這些管制規範? 為何不開放業者自己管理? 不開放市場自由競爭就好? 這些討論,屬於法律經濟學的基本原理,由於外部性、公共性、資訊不對稱等特殊性,讓涉及公共安全與公共空間的活動,往往需要政府與法令的適當介入才能避免共有的悲劇,社會長期演化的過程中證明,市場機制無法扮演好這個角色。

 

相對的,在Airbnb 網上銷售的房間,基本上屬於 C2C 模式,不適用飯店、旅館、民宿的法律規範,公司也不擁有物件本身,出了糾紛或意外,Airbnb的客服通常會告知當事雙方該網站只是提供媒合平台,不負擔後續責任,而這正是許多糾紛的來源,目前卻常苦於無法可管。

 

為了把關品質,Airbnb 有挑選與管理房東的機制,主要是經由買賣雙方的互相評價來決定是否能讓房源上架,在實務上,網路評價機制的篩選效果並不如宣傳那樣理想。問題更根本的是,Airbnb 背後是創投基金、私募基金所拱出來的暴發模式,Airbnb 向房東收取房價的3%,向房客收取10%,卻不負擔相關的管理與社會成本,只要出租的房間數、天數越多就越賺錢,至於合不合法、有沒有糾紛或風險、產生的外部成本誰來負擔,這些都不是公司股東的考量重點,隨著業務規模不斷擴張,資金湧入速度越來越快,這已經進入一場資本大鱷的獵殺遊戲。

 

面臨Airbnb 的挑戰,高價觀光飯店因有客群區隔受到的威脅還不大,最直接衝擊的反而是獨立經營的家庭式旅館、民宿、傳統B&B,甚至也影響到不以營利為主要目標的青年旅館。Airbnb 不必持有固定資產,卻擁有雄厚的資本,避開法令、稅務、保險的種種經營成本,從當初的分享經濟故事,反過頭來侵蝕真正帶來溫暖居住體驗的家庭式旅館的生存空間,而彼此的競爭立足點卻非常不平等,這可算是劣幣驅逐良幣吧?!

 

產業與法律 ~ 商業利益與公眾利益

外界對Airbnb 的質疑包括 : 游走法律灰色地帶,實際上經營旅館業務卻不接受旅館監理規範,也不負擔必要的商業與社會責任;實際上出租短期套房,卻自稱是共享多餘房間,避開土地法規限制炒房的規範;實際上控制著上百萬筆的房間物件,出現交易糾卻雙手一攤自稱只是媒合網站平台;實際上已經是三百億美元市值得資本巨獸,未上市的不透明還掩護著背後巨獸投資者的利益;高度資本主義的操作手法卻還宣稱將可終結資本主義的弊端,包含利用巨額資本與市場地位,遊說立法,製造輿論,逃避監督,帶來不公平的競爭。不過,在精心設計的媒體形象之下,該公司目前仍是未來數位科技生活最耀眼的希望所在,所吸引的資金、目光、業務規模,與帶來的疑慮、糾紛、抗議、處罰都在同步快速上升中。

 

面對新興的數位經濟模式竄起,衍生問題與社會矛盾正快速累積,各國亟需修正監管架構,光就網路媒合短租業而言,該讓市政府拿回規畫土地分區使用的權力,針對不同使用項目能有不同程度監管的權力,在這些問題上,市場機制很難扮演公正調和各方利益的角色。

 

公眾利益向來需有政府公權力來介入保障,問題的邏輯如同食品安全一般,旅館消防安全、城市生活品質,推給市場機制來約束必然是一場災難,消費者無從自行監督食品成分,也不能每次住旅館都自己檢查大樓安全設施的品質,發現問題靠消費者抵制的效果不彰而社會成本很高 (拒喝林鳳營、胖達人能遏止食安犯罪嗎);乃至更迫切的一層,開放炒房的結果必然走向合成的謬誤,而Airbnb 正在無限制放大投資客炒房的效應,到底這是在提升土地與房間的使用效率,還是在以資本與科技壟斷稀有居住空間,這些問題都需要有公正第三方 (被民意授權的政府) 介入管理,才能平衡企業、房地業主、消費者或短租戶、鄰近社區、與城市大眾的各方利益,種種面向的利益平衡點該如何拿捏,決定著法律如何設計,法律監理制度也將決定產業未來的發展方向,以及對業者潛在的財務評價。然而新創業者(與背後的資本巨獸) 正高喊著技術創新是不可擋的潮流,宣稱必須打破監管才能有競爭力,不斷在挑戰著政府、法令、與社會。

 

: 不想上市的獨角巨獸 背後是巨型資本家 (Barbarian at the gate)

Source: The Economist 2016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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