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思TPP RCEP 的狂潮

2013 1217 James Wu

 

正當全球化進入重組的階段,美國在2010年推出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定(Trans Pacific Partnership,簡稱TPP),以此作為建構全球經貿新秩序的一項重要策略性工具。隨著20137月份日本正式加入TPP談判,美日兩大經濟體聯手,這個關起門來談經貿合作的小圈圈排擠效應就變得很真實,其他國家突然都驚覺到被邊緣化的可能,總是想與美國平起平坐的歐盟也擺脫一向的高傲,決議與美國開始洽談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夥伴關係協定(TTIP),而質疑美國帶頭制訂遊戲規的中國也接著鬆動口氣,表示未來不排除考慮參加 TPP。

 

目前加入TPP談判的12個國家分別是美國、加拿大、墨西哥、秘魯、智利、澳洲、紐西蘭,新加坡,汶萊、馬來西亞、越南、以及日本,分布在美洲、大洋洲、與東亞。20131129韓國在中國片面劃定東海防空識別區的安全爭議下,一週內也順勢通過遲疑很久的政策,不再顧忌中國而正式表態希望爭取進入TPP談判,台灣政府早先則以口頭表示爭取在若干年後加入。

 

這是一個典型的賽局遊戲,別人不動,我就不動,別人都動了,自己能不動嗎? 但被迫大家都跟進,真的是最佳解? 背後又是誰在帶頭主導這場賽局? 被動因應者該如何自處?

 

本文延續 " 2013 0503 - 觀點分享 審思TPP 與 RCEP 的狂潮"一文的三個提問,繼續來探討雙邊FTA、區域整合的熱門潮流,以另外三個提問來反覆論證,這個搞小圈圈的經貿外交遊戲,背後運作的邏輯,以及不同條件下,各參與者的利弊得失。

 

提問 4. 搞小圈圈,是促進自由化,還是新貿易壁壘?

 

WTO 從1995年成立之後,經歷 2001年開始的多哈回合談判,遲遲無法取得新一輪的共識決,至今已經有將近二十年全球貿易法規沒有進展,而全球化在此國際框架下繼續快速前進,在金融海嘯前衝上新高,海嘯則一舉沖垮了前一個框架底下的全球經貿共生模式,有能力主導棋局的國家都忙著嘗試建立新的遊戲規則、對自己有利的經貿結構,沒有能力主導的國家就只能被動因應局勢。如今,全球貿易流量佔GDP比重仍未恢復到海嘯前的水準、跨境資金流則只達到 2007年的30%,荒謬的是過去幾年內全球卻有兩百多個FTA 簽署 (如圖1. 2. 3) ,而野心更大的區域整合風潮也在最近三四年快速加溫,尤其以2010 年美國帶頭推出的TPP是其中代表。

 

圖: 全球貿易流停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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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全球資金流跳躍式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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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全球各種 FTA或區域整合協議 激增

 

從實際資料中可以看到,近十年來最早也最積極帶頭推動雙邊FTA簽署的是韓國與新加坡,他們看準了WTO多邊談判陷入困境,便利用現有國際法的缺口,帶頭進行雙邊的貿易協議,在不違反WTO規定的前提下,公然排擠其他沒有參與簽訂協議的國家。 韓國早從盧武炫總統擬定以簽訂FTA作為長期戰略,實際上要到 2011 之後才算真正與歐美主要經濟體完成協議生效,花了近10年的努力才將FTA戰略布局大致成形。新加坡則巧妙團結ASEAN 產生具規模影響力, 自身大量簽署雙邊FTA,也推動ASEAN+ N 的談判,進而發展成另一組與TPP相提並論的區域整合方案 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簡稱RCEP。推動過程中強調 ASEAN Centric (請注意,不是Asia Centric、也不是 China Centric),這是政治正確的說法,實際上新加坡目的當然是 Singapore Centric,先透過合縱連橫把自己推上東協區域的中心,接著扮演東協與全球連結的槓桿地位,對外言必稱東協共同利益來降低盟友的疑慮,實際上就能達成新加坡作為東協區域中心的最大的利益。星韓兩國以FTA作為國家經貿戰略的工具,有清楚的布局企圖,不是散彈打鳥或者跟在後頭跑龍套,這些舉措是基於該國的自身利益,然而,這樣的行為是否真能促進全球化貿易,並沒有受到足夠的檢驗。

 

當FTA的私下結盟形成風氣,當競爭對手紛紛簽署FTA,許多貿易導向的國家都開始擔心,會不會對自己的貿易產生排擠效果,正是這種擔心落後的心態,進一步促發更多FTA的簽訂。弔詭的是,宣稱強化自由開放程度的FTA 卻同時在造成與其他國家貿易排擠效應,FTA 對於全球貿易帶來的是正面還是反面的效果,在這裡就產生了可議之處。而實際的世界中,金融海嘯以來,全球的資金流、貿易流,非但沒有跟著FTA數量同步增加,反而出現了下滑,這資料可能還不能直接推論是FTA製造了貿易障礙,但至少能佐證光靠大量的FTA不能促進整體貿易與投資的成長。

 

提問 5. FTA 是互相丟泥巴的遊戲,還是老鼠跑滾輪的遊戲 ?

           FTA = 更多貿易 = 更好的生活?

搞小圈圈的FTA若真能促進雙邊貿易與投資 (這個答案都還有爭論空間),也只是以鄰為壑,排擠其他尚未加入的國家。一旦越來越多國家加入,就稀釋、中和了原有的FTA效果,結果只是白忙一場,而過程中,外交談判籌碼弱勢的國家,可能還要犧牲經貿主導權只是為了不被排擠在貿易圈外,一旦流於為了簽而簽,就容易成為最大的輸家,台灣可能就處在這種位置。

 

近幾年可以看到各國在擔心受到排擠,紛紛搶進「補簽」FTA,用來中和競爭國先前簽訂的FTA效果。也就是說,常見產業互相競爭的幾個國家,A與B簽署FTA,排擠了C,於是 C 趕快跟進與A或B 補簽FTA,然後就把原先AB之間的優勢又給中和掉了,這不就是一場沒有贏家的白作工遊戲嗎? 實際的例子很多,例如台灣擔心韓國與美國簽訂FTA,所以要加快簽訂兩岸ECFA;接著韓國加快再與中國簽署FTA,因為擔心台灣與中國的ECFA會排擠掉韓國;等到韓中簽訂了比ECFA內容更具體的FTA,又輪到台灣擔心自己在中國市場的競爭優勢因此下降,因此趕忙著又加碼在早收清單之上繼續要補上更多的兩岸協議,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多重賽局例子,忙了半天,一切回到原點,韓國與台灣忙著互相給對方拆臺階,最終已經搞不清楚誰得利、誰不利。

 

貿易協議宣稱要排除貿易可能的各種障礙,就舉最基本的關稅為例,當各國競相降低關稅後,各競爭國家廠商的「相對」優勢不會因此增加,這就跟競爭貨幣貶值的效果一樣,只是製造市場混亂,無助於提升真正的競爭力、無助於提升整體的貿易規模。短時間因為FTA (或者貶值) 取得的暫時性優勢,會隨著他國也跟進而喪失,這不是提升競爭優勢的根本之道,可惜十年來的FTA 狂潮一旦有人開始先跑,其他人擔心不跑會輸,大家就只能一起向前狂奔,只是像老鼠跑滾輪一樣的荒謬,白忙一場。

 

圖 白忙一場的滾輪遊戲

 

 

提問 6. 是否陷入囚犯困境的競爭賽局?

 

面對FTA或者區域整合,跟在後頭的國家常常要面臨三種選擇:

l           大家都不參加,自己單獨想搞也沒用。

l           別人參加,自己不參加,會被排擠在外,所以一定要參加。

l           大家都參加了,卻是依照某些主導國的特色量身訂作的遊戲規則,真的比原先沒有協議虔要好?

 

這是一個邏輯性的提問,先將問題簡化。許多鼓吹 FTA或區域整合協議的人常常會弄混後兩個選擇情境,有時候強調加入協議圈一定會有好處,有時候強調不加入會被排擠所以一定要加入。實際上並沒有認真比較過,大家都加入、與大家都不加入的利弊,因為分析過程已經參雜太多干擾的變數,例如競爭對手A國如果先簽的影響,ABC國都簽的影響等等,這讓問題討論很容易失去焦點。

 

我們先不考慮種種誰有簽、誰沒簽的排列組合問題,也先不去計較各國智庫常用量化模型的嚴重缺陷,就回到最原始的基礎情境來思考,如同上述的三個選項中,基於怕被排擠而被迫簽訂的FTA或區域整合,跟當初完全沒有FTA,兩個情境的利弊。從「被迫」兩字,就知道其實如果可以選擇,「大家都不簽」實際上很有可能比起「大家都簽」對於被迫加入的國家的福利更高,被迫參與的選擇自然不是最佳的解答。

 

賽局理論中有個最知名、也最淺顯易懂的案例,稱為囚犯的困境。當雙方合作都不動,是最佳解;一方先動,一方不動,則先動者得利,但以傷害對方為代價;一方動,另一方必然跟進,則出現新的均衡解,然而此時雙方的福利程度遠不如第一種合作情境,甚至可能連第二種情境都不如。這個邏輯,套用到FTA 競賽的狂潮,雖然非常粗糙,無法分析更複雜的各種FTA或區域整合的排列組合情境,但從大的方向可以看得出來,爭先恐後搶搭FTA列車的世界各國,會不會正陷入了囚犯的困境? 從全球貿易流、投資流、資本流的數據走勢,或許給出了一些提示。

 

當然我們也可以為FTA或區域整合的功能作些辯護,數據中FTA狂潮沒有為全球帶來更多的貿易與投資,是該期間正好碰上了金融海嘯對全球經貿共生結構產生了重大衝擊,破壞了原先的結構,才使得經貿流動跳躍式的下滑,只是時間上正好碰上了FTA 洽簽的狂潮,所以不能說FTA 反而造成經貿與資金流量下化。沒錯,時間上的巧合,不能推論為因果關係,這合乎邏輯,只是我們要問,如果全球化因為原先的結構難以持續,而必須重組乃至瓦解,為何不尋找問題關鍵予以解決?面對全球化模式的困境,卻訴諸新一輪的FTA或區域整合競賽,真的就能重建全球經貿結構走向可持續的發展 ? 這個問題很大,不容易在此短文中解答,但光看到 race to the bottom 的狂潮、以鄰為壑搞小圈圈的動作、各國陷入被迫跟進的焦慮感,這些現象,都不是促進通盤合作、理性思考全球結構改革的良好氣氛,囚犯的困境應該很能夠說明現在全球化的處境。

 

整理

第一篇文章,以三個問題,直接挑戰區域整合、FTA 的一股狂潮,主要從台灣的發展策略角度來思考:

提問1. 台灣與中國大陸同時在2001年底加入 WTO,結果對雙方帶來的影響 差別很大,甚至結果是反向的,為何會如此 ?

提問2. 韓國過去十多年的起飛,頻頻超越台灣,是靠 FTA帶來的嗎?

提問3. FTA 是經貿戰,還是外交戰? 台灣需要把籌碼與希望都壓在自己最弱的       一個戰場嗎?

 

整合起來問,該如何論證FTA 與國家經濟實力、國民整體福祉的因果關係呢? 國家發展策略的重點,真的該全壓寶在無法主控的經貿外交談判上嗎? ( 參見 " 2013 0503 - 觀點分享審思TPP RCEP 的狂潮" )

 

本文為系列文章第二篇,主要從全球整體貿易發展的角度來思考,再以三個問題來反覆論證:

提問4. 搞小圈圈,是促進自由化,還是新貿易壁壘?

提問5. FTA 是互相丟泥巴的遊戲,還是老鼠跑滾輪的遊戲?

提問6. 是否陷入囚犯困境的競爭賽局?

 

藉由實際資料與案例,揭開FTA競賽的本質,跟競相匯率貶值、競相降稅,race to the bottom 的效果很類似,全球貿易流與資本流並不一定因此就能獲得促進,甚至過程中形成的種種小圈圈壁壘、貿易區塊、義大利麵混淆的效果,反而不利於實際貿易與投資的流動。

 

國際現實中,一旦有人帶頭偷跑,小圈圈形成風氣,被迫跟著參與的人可能沒有那麼多空間來選擇要簽或不簽,光是擔心被排擠、被邊緣化就來不及了,就怕先結盟者為了保持排他性的經貿優勢,甚至還會刻意忽略刁難後來才要加入談判的國家,若陷入此情境下才來參與,後談者的談判籌碼就又出現了惡化,更容易被迫讓出更多的國家利益只為了不被排擠。這個賽局的現實我們能理解,但從道理上必須講清楚,被迫簽訂、跟帶頭簽訂,實際上兩者的談判條件差異很大,成果也差很多,這就牽涉到了誰能主導、誰得利的討論,我們可以在第三篇的文章中來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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